这学期选修了《复杂系统理论》这门课。实际的课程内容完全超出了预料的方向——我本以为是各种复杂系统的数学推演和建模,结果讲了好几个礼拜的还原论、本体论和mind-body problem之类的哲学话题。起初我也并不排斥这样的讨论,但随着课堂进行,我开始有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来自于两个方面。

首先是对于世界观或者哲学观念的冲突——很多冲突。

比如老师在课上说我们要以一种二元共存的态度来对待mind-body problem,主张物质和灵魂独立存在,守恒不灭。而我觉得这种二元共存听上去像是对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冲突的一种和稀泥式糅合——只要承认二者各有自己的运行逻辑、互不干扰,仿佛就能解决问题。从个人情感来说,我更愿意相信世界是纯粹物质的,而所谓灵魂是生物电信号等物质过程的涌现。而且我知道以自己的智识水平,无法为这种观念作出完全令人信服的辩护,(甚至怀疑这个问题本质上就无法辨明,所以哲学家们争辩数千年而仍无定论)所以我并不试图说服别人,也并不喜欢别人向我灌输他们对于“灵魂是否存在”的独到见解。所以每当课堂的话题来到诸如“灵魂如何诞生”的领域时,我就会隐隐有些如坐针毡的难受。相比之下,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人之所以建立起某种世界观的个人动机和结构性因素——这些幕后故事或许也有利于我们剖析并了解自己的内心。

再比如,我并不热衷于阴阳五行、太极两仪之类的东方古代哲学。不过这里要承认有个人的刻板印象在作祟,因为它们总是让我想到各种装神弄鬼的神秘学甚至伪科学形象……而且道德经和老子的内容出现在一门名为“复杂系统理论”的英文授课课程上,这个画风实在是显得突兀而清奇😑,透露出一股来自东方的神秘气息。相比之下,从德谟克利特到笛卡尔,再到近现代科学发展带来的哲学发展,自成一脉,有着清晰的发展和继承关系。粗暴地说,摒弃东方哲学的部分,对于(到目前为止的)课程体系似乎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其次是对于课堂形式/氛围的不适。

越是像诸如哲学思想之类没有绝对正确答案的课程,越应该接近讨论的形式,而非某一种观念占据主流的声音。但不得不说,我所熟知的典型东亚学生形象(包括我自己)并不适合讨论式的课堂。虽然老师在第一堂课上说过,允许大家有自己的观点和批判,但随着课堂进行下去,老师在台上讲着,学生在台下默默的听着,氛围似乎又慢慢变成了传统课堂的样子。对于事实知识的传授而言,这并无多大坏处——感不感兴趣,听与不听是学生自己的事情。但对于个人化的观点来说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前天和导师闲聊时提到到了这门课的经历,我说我很难同意课堂上的很多观点,所以学得有些难受。他说这门课至少刺激了你去思考这些问题,否则在平时的常规科研中我们很少会去反思、质疑科学体系在其本质上的问题,而批判的态度正是我们希望自己能保持的。于是我突然想起来,在第一节课的作业中,我大肆反对了课件上的不少内容,但结果老师却给了这次作业全班最高的分数。或许我的那些粗糙的反驳也正是老师所期待的反馈。

我并不是一个讨厌哲学的人,尽管上大学之后整个人越来越务实,很少有新的知识摄入了。我觉得自己可以站在一种回顾历史的角度,去旁观并试图理解不同的哲学观,但是我并不喜欢让自己的哲学受到直接的冲击。这也让我意识到,我自己似乎也越来越固执了——固执于自己所坚信的事情,痴迷于在有限的空间内构建逻辑闭环,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或许有朝一日会发现自己连对异见的旁观都做不到了,那时候大概人的内心就真的老了。

冷静下来回想,我并没有觉得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这种不适感,而恰恰这种不适感就是这门课所能带给我的提升。既然反对某些事情,就去想清楚为什么反对,而自己的主张又有什么合法性和漏洞。正因为有异见,才需要争辩,然后才会在冲突的观点之中让人更接近于真理。

当然,等到时候期末考试出完分,会不会再来大骂这门课是另一回事儿😅——要是真因为固执己见而考砸了肯定还是会不开心的。但那时的想法自然也会因为被情绪蒙蔽而有失公允,所以还是现在记录下来比较客观一些🤣。